近三十年来,总有些东西会在岁月中沉淀下来,它们潜隐在时间的暗流下,偶尔遭遇一块礁石,彼此碰撞,水花四溅,打湿我情感的衣襟。
作为一个有了些经历的即将步入中年的人,我对死亡的认识正趋于客观与平静。比如,我会说生与死是一个完整生命的两极,从来的地方来,到去的地方去,就象一株植物,春天萌芽,秋天落叶。某种意义上说,死亡是一种了断,对世界、对人类、对情感的一次性了断,从此,哪管它姹紫嫣红,哪管它残垣断壁。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完全如此。死对逝者固然是一种了断,对生者呢?对生者也是一种了断吗?有时牵挂与怀想可以在时间里慢慢的淡下去,但有时,因为没有重逢,无处释放,它会演变成一种绝望的深沉与真切。同时,死亡作为一种不容忽视的巨大存在,牵动的不仅是亲人的情愫,它也同样可以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难以忘怀。
其实,死亡呈现给我们的并不只是一种姿态,时间渐渐的把它的两面甚至多面暴露无遗。解构同一个死亡事件,往往可以有多种结果。
在漫长的时光中,我不止一次的想到过死,它带给我的东西远比哀伤复杂。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在我认为爱情是人类最崇高的情感,象天穹的花朵般美好与神圣的时候,我不能理解世人的眼神。无非是嫌贫爱富、无非是庸俗世故、无非是冷漠无情。难道他们从来不曾爱过吗?他们对爱情怎么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应有的尊重?
我不知道,也许恰恰因为他们曾经爱过,经历过,才想以自己的人生经验给年轻人一种善意的引导。生活告诉他们,夫妻相爱苦也甜,只是一句唱词,而且是天上的仙女唱的。苦就是苦,甜就是甜,它们就如树上的两枚叶子或者一枚树叶的正反两面,如此之近,却永远不能置换。咫尺天涯。他们或许更知道,爱情是一种娇嫩的事物,经不起时间旷日持久的打磨,所有的情感在森然似铁的生活面前,都将殊途同归。
我突然打了个寒噤。春寒料峭?但今天是五月的开端,阳光温暖的照拂着。窗外的含笑树正在卸下盛装,浅黄的花瓣零落成泥。花朵在落地的瞬间,明媚迅速蜕变成苍凉,树叶却绿的越发的饱满。是啊,清明都过了,谷雨也过了,下面是什么呢?
已经立夏了吧。
寒意还是一层一层的袭来,它不象西伯利亚的寒流那般猛烈,但它向我的身体内部源源不断的渗透,让我的血液和肌肤“夜半凉初透”。
尽管我意识到了寒从何来,我还是正在试图理解我当初不能理解的,可以说我已经背离了当初的立场。生活水一样的流,我现在已经是深陷在河床淤泥里的一块毫无特色的石子,被生活无情的淹没,或许我已经老得不再相信美好的东西,对它只是施与一种怜悯?但我实在想象不出爱情在生活中有什么出路?生活把爱情逼到了一个死角,让它难堪、让它面目全非。
但真的毫无转机吗?设想一下,事情能不能是另外的摸样。
假如我活的非常辛苦,无休止的加班就象妖魔吸光了我的气力,孩子泥鳅一般在土里滚,老婆已经变成了一个粗手砺脚的妇人,她在夜里叹息着想,当年父母要她嫁的那人已经起了新楼,他的婆娘穿红着绿,而她呢十指如锉,打量着自己低矮破败的屋子,对身边躺着的男人不禁有了些怨恨,她的叹息把夜拉的很长。
又或者,我竟出息了。就如老戏里唱的那个下嫁的王家小姐寒窑十八载终于以青春的消逝等到了凤冠霞披。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太精彩,发达了的男人谱总归是要摆的,流连于灯红酒绿中又还有多少真情剩给她呢?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早早的死去更好?这样,至死都相信自己的爱情,没有给爱情变质的时间与机会。这并不是我的残忍,谁敢把爱情放到婚姻里来呢?谁敢?粱祝之恋?宝玉黛玉的木石前盟?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保存爱情最好的容器或者真的只有死亡。只有死亡才是广袤、深邃的。只有死亡才是爱情的保鲜剂。
最人性的做法是,不嫁给爱情,只嫁给婚姻,这样,在婚姻里反而可以收获到意外的惊喜。
我想这个结果已经与我的初衷南辕北辙,这就是时间的力量。时间总是在不经意中改变着所有的人与事。